英绿蛙

使我沦亡

大约删掉了60篇,各个cp,三十万字,再见2018。


拉黑了一些关注我,又同时让我不痛快的人。不缺你那点热度和关注,麻烦以后不要看我的文,也把我拉黑,谢谢了,一边看我的文一边赞同骂我的人,我玻璃心扛不住。

吃相难看。

【宁霜】香梦沉酣

(一)

慕容府乃是武林世家,创建伊始便是请了风水先生相了四周环山傍水的福地,府邸所选之丘如虎踞其上,俯瞰江山。百年里经过几代园林巨匠善构奇思不断地修缮,亭台轩榭布局巧妙,假山奇石宛若天成,花草树木错落有致。

慕容府的子弟分别有单独院落,其中景致各有不同。丁凌霜初来乍到被安排在了慕容宁的院落里,因慕容宁喜爱秋景,所居的是出于西面的“霜飞园”,取自“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新进弟子照例每日清晨需去演武场互相切磋剑法,丁凌霜初至慕容府时,就曾被园子里那些九曲回廊假山花径给绕晕,险些回不了房间,还好撞上起床晨练的慕容宁给领了回去。

由演武场通向霜飞园的必经之路要经过一处回廊,其中一道墙长廊两端一分为二,左右盆景草木各有不同,透过石雕镂空浮窗两种风情可以互相窥得一二。

“呀!”地一声宛若出谷黄鹂,这一听便是娇俏的小姑娘的声音。

丁凌霜朝浮窗对面看去,一身绯衣的妙龄少女歪着头站在墙边的桂花树下,对他喊道:“凌霜小师弟!快些过来,树杈勾住了我的发髻,快些来帮我。”

慕容府的姑娘不多,个个却出落得如花似玉,丁凌霜绕过墙走近,二师姐低着头,柔美的颈线,一片妃色,丁凌霜岂止望而却步,简直立马倒退了一步,低头道:“我还是,喊夫人,来帮你。”

二师姐抓着丁凌霜的手,不让他去寻彤衣夫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脖子都快僵掉了!”

丁凌霜无可奈何试探性地伸出手,女孩子甜蜜的发香散如风中,树枝缠在靠近发根处,若要替她解开,二人的姿势也就跟依偎在一起差不了多少,丁凌霜抽出天邪剑,询问道:“不如我,用天邪,斩断它?”

二师姐杏目圆睁,“你敢!”

浮窗处噗嗤传来一丝轻笑。

不知何时,慕容宁捧着一箱东西站在了浮窗一侧,隔着窗花看他二人。

三双目光相撞,丁凌霜道“恩人早”,二师姐欠了欠身喊当家。

慕容宁探脖子看向树枝,他又怎么会看不出,这缠绕的发丝明明是人为缠上的,笑得和蔼可亲,“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老人家。”

丁凌霜急忙道:“请恩人,帮师姐,脱困境。”

看穿一切慕容宁空出一只捧箱子的手,边摇手边道:“不不不,这我怎么好代劳,我手上忙着呢。”

慕容宁看好戏的态度惹恼了二师姐,她一把揪断了桂花枝,瞪了一眼慕容宁,朝着丁凌霜的脚上狠狠跺了一脚,骂了声“死木头”,气呼呼地走了。

留下丁凌霜一脸莫名其妙无辜的很,他到底又怎么得罪二师姐了?骂桂花树之前踩错树了吧?不对,踩错人了吧?

“诶呀,我是不是坏了你们的好事?”慕容宁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窥探红尘的狐狸。

丁凌霜一脸不知所谓的困惑,“什么事,二师姐,怎么了?”

慕容宁看了一眼二师姐消失的方向道:“没什么,有只馋猫想偷鱼被人抓了住,你师姐赶去救它了。”

丁凌霜对慕容宁的话信以为真,乖乖哦了一声。

慕容宁暗自偷笑,望着丁凌霜愈觉得可爱。

丁凌霜个性单纯,天资聪颖,容颜俊秀,实为良配,无怪乎府里小姑娘对他青睐有加。自己若是早生个十几年,想必也会对他动上几分心思。若丁凌霜不是前途无限的后辈,不是胜雪看重的朋友,悄悄收为入幕之宾也并非不可。

相逢太晚,可惜,实在可惜了。

丁凌霜若能在慕容府寻得一段佳缘,做了慕容府的女婿,他也完全乐见其成,肥水不落外人田,还能绝了胜雪的念头,省却不少麻烦,加上讨人喜爱的后辈能长久跟在身边,日日照看着,有个喜欢的小玩意在眼前,心里也欢喜。

慕容宁越想越觉得此事可以为之,若下次丁凌霜再逢红鸾星动的机会,他就推波助澜一把,皆大欢喜。


二人都是回霜飞园,隔着挂有浮窗的墙,丁凌霜还是习惯性保持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慕容宁行过窗格便时不时扭头朝丁凌霜捞上一眼,眼角眉梢笑意盈盈,风流灵巧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偏偏一路行来又不说话。

丁凌霜被慕容宁明显别有含义的暧昧眼神看得羞赧万分,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整个人不自在起来,耳朵根子都泛红,别开脸来,“恩人你,为何事,看着我?”

“自然是觉得凌霜小兄弟赏心悦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切莫挂怀!”慕容宁存了心思戏弄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假正经地补充,“若是凌霜小兄弟不愿意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都是大男人被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丁凌霜没听出来慕容宁话里的调笑之意,只是唯独对上慕容宁的眼光让他不由的紧张,说愿意让他看也不是,说不愿意让他再看了好像也不对。

“此物重,丁凌霜,可代劳。”待走到长廊尽头二人交汇在同一条小径上,赶忙跟上去要接过慕容宁手上抬着的小箱子,换了个话题。

慕容宁乐得解放双手,毫不客气地把箱子递给了丁凌霜。

丁凌霜见箱中多为幼儿之物,并且有使用的痕迹,心里疑惑不曾听说慕容宁有年幼的子嗣,为何会抱着一些小孩子的玩意,与他身份太不相符。

丁凌霜的脸上藏不住事,慕容宁一望便知他的困惑,从箱子中取出一本小画册翻了几页,“都是胜雪儿时的小玩意。”

胜雪早已不需要它们了,可慕容宁不想遗失一丁点胜雪成长的痕迹,都给他收着,兴许等几年后还能给胜雪的孩子看看,也不失为有趣的事。

这些小玩意多数是慕容宁亲自为本该出世的孩儿所制,可最终却用不上了,连带着初为人父的心情,都寄托给了同为骨肉至亲的慕容胜雪,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教养。

胜雪的东西他不喜欢假手于人,慕容宁怕这些东西年代久远束之高阁久了腐朽毁坏,每年都会亲自搬出来晾晒一次,今日阳光过于灿烂,担心正午烈日曝晒,便提前收回来,好巧不巧搅扰了丁凌霜姻缘。

“时日太久,翻得次数太多,都已残破了。”这画册是慕容宁细细挑选修改再用儿画的形式画了些武林上的故事,过去就坐在床边夜夜讲给胜雪听,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丁凌霜看,“胜雪最爱听这个故事,讲了很多遍都听不腻。”

想到胜雪儿时可爱姿态,慕容宁心情大好,像是商贾展示夸耀珍藏的宝贝,捡着记忆中胜雪儿时喜爱的几样,就着些趣事讲给丁凌霜听,简直恨不得带丁凌霜回到过去看上一眼。

“你说胜雪小时候可爱不可爱?”

抛出问题没有回应,慕容宁抬眼发现丁凌霜怔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把玩具木剑,于是把剑抽了出来递给过去,“有不妥?”

丁凌霜初时听得认真,跟在慕容宁身侧,想到能亲耳听到慕容宁讲述快乐的回忆,心里不由跟着喜悦起来。忽然间瞥见箱子角落里的木剑,加上有慕容宁的舐犊情深对比,不禁让他想到儿时另外一些不愉快的事,一时间触景生情走了神。

木剑一接过手便知是极好的木料所制,木剑上的纹饰造型却略显古拙生涩,大抵也是出自慕容宁的手笔,丁凌霜端着木剑来回看了几遍,腼腆地笑着还给了慕容宁,“我年幼,未曾有,玩木剑,看入迷,一时间,竟失态。”

把木剑随手放回箱子里,慕容宁凑到丁凌霜耳边像告状似的悄悄说,“还是你慧眼识珠,胜雪小时候嫌弃得不得了,玩了几下就给丢角落置之不理了。”

丁凌霜道:“慕容府,多宝剑,明晨他,自然是,不在意。”

慕容宁想起对于丁凌霜的了解多为儿时与随风起的仇怨,因提到胜雪儿时之事,对丁凌霜的童年也有了兴趣,“倒是很少听你提及父母”

丁凌霜眼神不由又瞥向木剑,低声道:“时日久,多忘却,只记得,是极好。”

丁凌霜蓦地一惊,父母的责骂凭空在耳边响起,仿佛魔音穿耳直击脏腑。

——“娘娘腔学人家玩什么刀剑,你改不了说话,就跟你娘要几根绣花针,在家好好学刺绣,别到处丢人现眼,跑我跟前惹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生下这种不男不女的怪物!”

明明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为何仿佛还像是昨天才经历过,清晰到连父亲穿着的蓝色长衫何处溅上了血渍,被折断的木剑上的缺口是何种模样都记得,被打翻在地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甚至此时此刻直接在脸上烧了起来。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已有了更锋利的剑,不需要什么木剑了,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他了 。

丁凌霜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眼底的失落遮掩不住,慕容宁也不点破,只又换了一件玩意塞进丁凌霜的手里,絮絮地说起胜雪儿时的糗事。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及事,也许会有时机对了的那一天,丁凌霜会愿意主动告诉他,毕竟他们可以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

(未完)

如果还失眠,两三天更一次,如果睡得还好周更,如果太开心了月更,可以屯着慢慢看。

【宁雪霜】南方有煞(完)

(14)

冬至又名“冬节”,冬至由最初的祭天祭神流传演变为祭祖的活动,叫“祭冬”或“拜冬”。冬至日头一天晚上,事先在宗祠设香案,摆贡品,到了晚上子时,由族长或德高望重的长辈主祭,领合族男丁,敬香,上等,敲磬,鸣炮,按辈分长幼依次拜祭,行三献礼,读祭祖文。

“当家的,祭奠用的三牲都已打点妥当,清单请您过目。”管家恭敬地奉上清单。

慕容胜雪草草翻过,忙碌的丫鬟小厮端着各项祭品,低着头沉默地在他身后来来往往,甚至不敢逾矩地向牌位后悬挂的画像望上一眼。

剑冢是慕容府最为神秘的地方,每一次参加祭祖,绢画上各代先祖严肃沉郁的面容,剑池里长剑哀哀不绝的低鸣都让慕容胜雪隐隐地不安,他们似乎都在讲述着天剑慕容府这个武学世家沉重而血腥的历史,同时无声的强调着后世子孙的责任与义务。

无形的枷锁凌空而生,爬向他的四肢,躯干,缠绕着他的喉舌,让他迈不开步子,喘不过气来。

已是掌权的第十年,他仍旧想要逃离,就跟少年的自己迫切想要逃离家一样,把所有的一切抛诸脑后。而快意江湖横剑饮马的日子,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一双双当年看向慕容宁的眼神,转而望向了他,仰赖的,畏惧的,仇恨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下,

慕容胜雪成熟稳重地令他自己都害怕,他早就不是初入江湖意气风发,带着狠绝少年气的剑客了。

从前他只需背负劫寒,现在背上却是整个天剑慕容府,自在逍遥的惬意是很久远的感觉了。

而有关那人的一切被消无声息地从慕容府抹去,记录,通牒,甚至是居住过的房子都在一场异常又合理的火灾中消失。

慕容胜雪自以为除慕容宁外无人知晓的爱意,深藏于心底不曾宣之于口的人,终于变成了慕容府众人心照不宣的不可说的名字。

往后的百年里,待故人一个个亡去,慕容府的后辈不会知道他的存在,江湖里也仅仅只是传说阎王鬼途曾有那么一个人,他的生平,他的爱恨,他的不甘,都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一个小厮双手捧着托盘跪在慕容胜雪面前,“当家的,外头有人呈上此物,管事的确认过是府里的东西。”

慕容胜雪掀开盖着的红绒布,一块蓝紫色令牌静静地呈现眼前。擦得锃光瓦亮的金属细纹死角处还留有一点点青苔痕迹,宁字纹饰自然飘逸。

慕容胜雪吸了一口凉气,想要伸手,手臂却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胸臆间有一股热气直冲灵台百会,激荡得整个脑子嗡嗡作响,一双眼望着令牌再也挪不开。

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厮踌躇一刻,试探性问道:“没有问题,是不是可给十三爷送去?”

“不必惊动十三爷,这是他遗失的令牌,已然无用,由我来处理掉即可。”慕容胜雪拿起令牌收入袖中,只有他自己知道,死灭多年的心,此时跳跃得有多么激烈,仿佛就要从嗓子眼崩了出来,连带声音都有颤音,“是何人呈上来的?”

小厮看出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当家面色有异,仔细地回答,“驻外的仆役在一家当铺意外寻获,想是府里的东西,便赎了回来。”

慕容胜雪在袖中摩挲令牌上宁字纹路,几个来回深深地呼吸方才平复心情,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可知典当此物的是何人?”

驻外的人在寻得令牌后,只是粗浅调查了些来龙去脉,并未细究,来信上说得也不多,小厮道:“小的不清楚,据呈上来的人所报,此物已被典当多年,一同典当的还有些金银细软,皆是死当,多数都被卖往各处,唯有此物无人出价,店主见其不凡留存至今。”

“查!仔细地查,我要见到典当此物的人。”慕容胜雪心存一丝侥幸,明明知道绝无可能,偏偏愿意去相信,“越快越好。”

小厮领命后退了下去,其他人在殿中穿梭的身影都化作了虚无冰冷的幻影,偌大的剑冢里只有沾有的自己的体温的这块令牌是真实可感的。待回过神来,慕容胜雪再一次环顾剑冢中的先辈,与画像中的眼睛对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的乞求。


派出去的探子在冬至的那天带回了消息。

祭奠不过一个时辰便要开始,慕容府宗族子嗣齐聚,慕容胜雪作为一家之主片刻难得清闲,他命来人避开府中闲杂人等在偏殿稍后,自己抽身前去。

慕容胜雪疾驰在前往偏殿的路上,环佩琼玦伶仃作响,再一个拐角便可进入偏殿之门,慕容胜雪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装饰着五彩琉璃的窗格上映照出自己惨白的脸色,慕容胜雪怔怔地看着镜像,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年郎去了哪里?

在偏殿等待他的,是否是他期盼的那个人。

当年毒入五脏形销骨立人如今又变作了何种模样?

慕容胜雪不出意外并没有见到想要见的人,其实早就知道的,如果那人还活着绝不可能典当慕容宁的令牌,可他偏偏心存妄想。

探子带回的典当人是湘水边的渔民,几年前在在芦花荡中发现一艘搁浅废旧船只,其上空无一人,唯有腐朽的灰色衣料,周边散落的包裹中拾得了金银细软,而令牌则是在破碎的衣料中寻得。

经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再强烈的锥心之痛也会磨平,加之心中早有准备,慕容胜雪只剩下说不出的惆怅,待探子退下后,他对着令牌抚摸过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道:“你终究还是想要回来的。你走的那一日,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回来的。”


回归慕容府的第三年,始终拒绝婚配的慕容胜雪过继了远方亲戚的孩子,他名义上的儿子成了慕容府第八代继承人。

庄严而又隆重的仪式和先辈所流传的辉煌故事使孩子整夜都处在兴奋与激动中,不谙世事的孩子并没有看出慕容胜雪的心力交瘁。圣典结束后,他兴致高昂地追在父亲身后,憧憬着诉说慕容府的过去将来。

慕容胜雪回头瞥了他一眼,冷漠而又厌恶的眼神,竟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孩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停在原地,小声地不知所措地喊了声“父亲”。

慕容胜雪面色冷峻的斥责,“我在你这个年纪潇湘十三剑已有小成,连马步都扎不好将来谈何继承慕容府。”

孩子心里没来由地发慌,看着慕容胜雪的神色,怯生生地回答,“还有父亲在。”

又是这样的把所有希望强加给他的,把所有未来寄托于他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也有过,这样的话他也说过,只要有宁叔在就好了,曾经的慕容宁也是天天被人这样望着么?

慕容胜雪心中烦闷,只想躲到一个人的暗处,“滚,别再看我!”

慕容胜雪拂袖而去,摔下被呵斥后泪流不止的孩子和忐忑不安的众人。

(15)

轻轻敲了两下,门就被人推开了,房内没有点灯,银霜一样的月光铺满了房间。

“你发了脾气?”慕容宁倚在门边,身上已换回寻常的寝衣,由后颈蔓延而来的烧伤痕迹若影若现,直至深邃的锁骨才消失不见。

慕容胜雪对那孩子胜雪谈不上宠爱有加,但也算是有求必应颇为放纵,从未有过多的苛责要求,是以今日发的这一通无名火,吓哭了孩子,惊动了本该就寝的慕容宁。

“宁叔若是看不惯就接过去替我管教。”

慕容胜雪也不邀请他入房内,只自顾自拉扯繁复的外套,想要脱下来。徒劳几下都没有成功,毕竟典礼华服有人伺候穿起来都绝非易事,这套里三层外三层自己脱起来更是费劲。

慕容宁不接话,只含笑望着一地狼藉中的慕容胜雪,等待他发泄,双眼如一汪潭水,柔和平静。

慕容胜雪对孩子不上心,确实疏于管教,慕容宁只提议过继,却对此后的事不闻不问。

不只是孩子,自慕容宁回府后,借口烧伤未愈,窝在霜飞园做了垂钓弄花的富贵闲人,甚至再没有用过剑法。

只有慕容胜雪清楚这是为什么。

有形之剑早被慕容宁赠与慕容胜雪,而今无形之剑也被弃之不用,他的剑意随着长眠湘水的那个人离去时一并失去了。

慕容胜雪面对沉默着的慕容宁总是无可奈何,他还是习惯言辞争锋相对,目光机敏锋锐的慕容宁,他颓然坐在梳妆镜前,“我小时候若是练不好剑,又岂止是一顿好打,区区几句责骂算得了什么?”

慕容宁绕开地上的障碍物,走到慕容胜雪的椅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是我和大哥教育的方式不对,让胜雪沉重了。”

慕容胜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着铜镜尤自和自己的发冠作斗争。

慕容宁按住了慕容胜雪的手,在铜镜中与他对视,“我为你取冠吧。”

慕容胜雪苦笑了一声,话中有话,“头上的冠易取,心里的冠,宁叔能帮我取下来么?”

慕容宁拨开一缕缕被弄乱缠绕在发冠上的发丝,熟练地抽出几根固定发髻的玉簪,轻而易举地解下了为祭礼所用的繁复沉重的发冠,小心的放在梳妆台上,拿起木梳轻轻地为他梳理乱发,明明在笑,却又叹息之意,“无形之冠,一旦戴上,断无后悔之理。”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宁叔也常如此为他梳头,只是他调皮,没梳几下,就晃着一双小腿挣扎着要从比他高的座椅上跳下来。

面前镜中的叔侄,一位鬓角染上了风霜,一位眼中再无了天真,慕容胜雪回过头真诚地问道:“宁叔真的从来不曾后悔么?”

慕容宁不说话,只略略低了头,避开慕容胜雪的眼神,略有所思,镜子中的脸笑意不减。

慕容胜雪又问道,“选他做替死鬼,是你的意思还是老头的意思?”

这是他们二人回府后,第一次谈及白马寺的风波。

慕容宁依旧笑着反问,“有区别吗?”

不论是何人提供的土壤,当事的三人共同浇灌由爱而生的因,才会催生出苦涩的果,深究细枝末节也已于事无补。

“没。”慕容胜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一问,也许是在替另一个人问。

“既然是你的劫,十三叔助你亲自拔去,如此方不至于困顿于心,魔障缠身。”慕容宁捞起他胸前的一簇长发细细梳理,像是对那人已经毫不在意。

他们僵持的那几年,孰是孰非根本谁也说不清,叔侄间的角力谁也不肯认输,进退维谷陷入了无可自拔的死局。

成大事者未必需要断情绝爱,可是决不能耽于情爱泥淖。激昂执着的欲念对剑者并非坏事,反而有可能磨砺成就最坚韧的心志。

这些欲念求而既遂也就罢了,若偏偏求而不得,苦楚难耐,诸般狂念不甘熊熊煎熬,便会化作心魔之火,永无脱身之时。

死局自然唯有死可破,既然是慕容宁一手造成的局面,由他出面收拾,最为妥帖,慕容胜雪不舍得,他就帮他一把。

慕容胜雪心中折磨,便下意识把语言化为手中利剑保护自己,讥讽道,“让他怀着对你的爱与感激去死,是你虚伪的温柔。”

慕容宁冷淡的陈述道:“你可以救他”。

最初的最初,直接告诉他真相,让他心灰意冷黯然离开,让他知道,一切都是慕容宁在算计。

“可我终究还是慕容家的人,血脉是,心肠更是。”慕容胜雪冷眼盯着专心梳头的慕容宁, 一时间竟分辨不出他此刻的从容,是否真的是已经完全释然了。

慕容胜雪手中的剑是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无视自己的伤口继续道,“不戳破美梦,让他死在最爱的人手上,是我最大的仁慈。”

慕容宁长叹一声,“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十三叔真是老怀安慰。”

用一段无望的情换慕容胜雪倦鸟知返,消弭他心中火海烈焰,是值得的。这十年里,胜雪做得很好,比他设想的还要好。

“你还爱他吗?”

慕容宁目中掠过一丝哀伤,只是很快就消失了,“也许不爱。”

当年慕容胜雪辨不清慕容宁对丁凌霜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却明白了,如果慕容宁大大方方承认爱,那么一定不爱,说不爱,那就是也许还爱。

心里所有的情绪化为浓浓的失落,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失落,慕容胜雪低声道,“十三叔,你到底还是爱我多一点。  不,是天剑慕容府的继承人。”

慕容宁见慕容胜雪情绪平静下来,出门吩咐下人收拾好砸碎的茶盅,最后看了坐在阴影中的慕容胜雪一眼,便起身离去了。


曾萦绕慕容胜雪周身多年的倦恹之情再度卷土重来,他不想看见慕容宁平淡的态度。这份煎熬,他独自背负了太久,他需要再见到那浓烈到不惜为之一死的情感所残留的痕迹,就让慕容宁也为之分担一二吧。

就让他再稍稍放纵那么一次吧,为了自己,也为了......

慕容胜雪在长廊处追上了慕容宁,将其中的一纸签文塞进慕容宁手中,“这样东西,他留在客栈没有带走,我捡了回来,物归原主也好。”

慕容胜雪在丁凌霜离开漠北客栈的第二日启程,临行前,客栈的店小二交给他一个玉匣,说是常住在客栈中那位客人退房时遗落的,在此多年仅见过他与慕容胜雪多做攀谈,二人像是朋友,玉匣的样子甚是贵重,请他代为转交。

慕容胜雪打开玉匣,却只见其中写着四句诗的签文,他不明白何意,但是他知道,必是与慕容宁有关的东西,他才会小心收藏。

其后再遇波折重重,此物没有来得及转交,再后来慕容胜雪也不知可交于何人。

慕容宁展开褪色发黄的红纸,粗糙的纸面上用朱砂写着: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 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

慕容宁思索良久,方才想起那年在月老祠,他玩笑着逼丁凌霜求姻缘,他扭捏着不肯示人只说是上上签的那支签,原来他竟悄悄独自去解了签。

慕容宁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瓦解,将签文收入怀中,幽深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长廊尽头的虚无,“也不知凌霜如今埋骨何方。”

慕容胜雪诧异地望了慕容宁一眼,不忍道破真相,“他想已必寻了一处世外桃源,渔樵农耕,安度余生,早把你我两个绝情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以为你的那些小计俩瞒得过我?”像是支撑心力的那股气一瞬间就吐尽了,慕容宁整个人背靠柱子依着垂头苦笑,“宁叔没有瞎到看不出他已是油尽灯枯勉力支撑。”

“那为何......”慕容胜雪话只说了一半,恍然大悟似的停下了。

为什么慕容宁自始至终都不问?为何不留住他?为何不戳穿他们拙劣的表演,为何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煞星在南,命绝湘江,天意注定,可偏要反抗。”慕容胜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竟不觉笑出声来,甚至眼角都笑出泪来,可笑啊,可笑,原来所有人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慕容宁沉默了良久,忽而开口,“你当知道为什么。”

又是那样的眼神,令他沉重给他负担的充满期许的目光,慕容胜雪微微一笑,有些阴郁,带着嘲讽,再一次问道:“宁叔,你后悔么?”

慕容宁移开胶着在慕容胜雪的脸上的视线,喃喃说道:“午夜梦回,是会感到周身袭来一阵犹胜一阵的寂寞,这寂寞里,有惆怅,有怀念。”

“……”

“待天色渐光,晨曦到来,便觉得昨夜的消磨都算不上什么。我与他之间爱欲纠葛,无非庸人自扰,转瞬即逝,抵不过慕容府千秋百载。祖辈铮铮剑鸣似乎穿越冥河袭来,悠长辽阔,苍茫雄壮,岂是儿女情长可以比拟的。”

“.......”

“十三叔只希望今后你的眼里只有天剑慕容府,其他人的事,都无非是前尘旧梦。”


多年后慕容宁在睡梦中溘然长逝,那一日是大雪。

慕容宁的陵寝始建于他们从白马寺回来的第二年,有关陵墓的一切皆有慕容宁亲自选定。

慕容胜雪亲送棺椁入陵寝,事死如事生,陵墓中的陈设一般按照墓主生前起居定制,随葬的许多物品均为墓主生前钟爱之物,他们行过的墓道墙面上的壁画正是霜飞园中的景致。

待入了主室,慕容胜雪不由愕然,慕容宁选为长眠之地的布置似曾相识,桌椅书柜简单大方,帷幔窗帘素雅清淡,是慕容府客房的统一配置。

慕容胜雪脑中模糊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不可置信地走到八仙桌旁,掀开桌布弯下腰去,果然在地板上发现了自己当年留下那道剑痕,而主殿中本不该存在架子床的床头悬着的剑是天邪剑。

慕容胜雪置身其中恍如隔世,一切的一切跟丁凌霜在府中居住时一模一样,除了多出来的刚刚抬入的棺椁。

原来大火不过是掩人耳目,慕容宁竟是将丁凌霜存在的痕迹原封不动藏进了自己的陵寝,从此以后丁凌霜的生平也就都存在于慕容宁的世界,再无人可以打扰。

慕容胜雪取出袖中慕容宁对的令牌按照当年曾在他房中见过的那样放回丁凌霜的床头。

陵寝墓门关闭的那一瞬,慕容胜雪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直到笑出了泪水。

还清了,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们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独自一人,也终将一个人走下去。

【完】

之前丁生日抽中我支付宝66.6的妹子没有要我奖品,说希望等我回坑。于是那个时候就想要把结局放出来,算是抽奖的奖品。

我因为自己有病所以不能太开心也不能太难过,都会让我失眠和焦虑,所以我就想着要退坑,因为不值得为了宁霜的圈子让我自己病情恶化。

跟大家在群里开心,我会很激动结果情绪上兴奋了睡不着。被傻逼怼弄得我不开心,我会很极端结果情绪上抑郁了睡不着。

常常要跟自杀念头斗争已经很累,写文也主要是失眠的情况下消磨时间,就没必要为了喜爱的圈子影响到我的情绪,不太值得。

我虽然在群里呆的时间不长但是真的觉得喜欢宁霜的很多太太都很可爱,只是我不太可爱。之后应该可能不会再写了,如果我睡眠质量有保障的话。

南方也确实写了很久,这个故事是一开始就想好结局的,结果一不小心写太多了,如果看过前文的人就看下去,看不懂的没看前文的,就算了,反正也是致郁系发泄我心里阴暗的文。

一开始行文初步设定和结局有兴趣大概看看微博和评论,基本上说清楚了。

https://m.weibo.cn/6341572294/4245458346253457


因为写了没几章就被智障怼所以才最终摒弃了贵乱设定,所以下面的对话结局就没用上了。



慕容宁却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最初爱的人,是慕容胜雪。”

“哈~不重要了,他爱不爱我,都不会是我的人。”慕容胜雪轻佻一眼,反唇相讥,“也许慕容胜雪最初喜欢的——是慕容宁,也不一定呐,十三叔。”

“哈~坏小子,是想要我的命么?”

“结果会不一样么?”

“没有,没有什么会不同。”同样的求而不得,至死方休,只不过无需连累无辜的他人。